第49章 渭州,亂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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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夕陽餘暉灑在琉璃瓦上,金光閃閃。

  琉璃瓦下,香爐中插滿檀燭,煙火交織如同山霧,瀰漫在整個城隍廟的上空,狀若呼吸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吐納著香火。

  渭州城隍廟,供奉著紀昕城隍,匯聚一州香火。

  相傳此間燒香極為靈驗,求子求財科舉考試,莫不能求。

  虛弱的咳嗽聲傳來。

  馬陸通判從城隍廟的側門悄然走進,身後跟著幾名府役,抬棺而行。

  馬陸躲過那群龐大的香客,經儀門,路過一間間彩椽畫棟、翠瓦朱檐的旁殿。

  最終在城隍廟最裡面的一間寢宮前停下。

  寢宮外,懸著一副對聯『做好人,心正身安魂夢穩;行善事,天知地鑒鬼神欽』。

  此間寢宮,供奉著一座丈高紀昕大將軍坐像,大小要比外面大殿那尊,小上許多。

  左右也無文武判官,日巡夜查。

  只有一尊……造型怪異,正燃燒著熊熊烈火的銅爐!

  「下官渭州通判,馬陸,拜見城隍!」

  棺材落於地面,馬陸上前一步,在這銅爐前躬身行禮。

  『呼——』

  銅爐壁身陡然爆發岩漿般的烈紋,內部燃燒的火焰升騰而起,開始瘋狂舔舐著銅爐內壁,將其燒得通紅。

  隱隱有酒香從爐底飄出。

  沒一會兒,便見銅爐壁身多了些詭異滲人的圖案。

  黃泉冥河中,無數陰魂漂浮而來。

  其下,

  拔舌地獄、剪刀地獄、鐵樹地獄、孽鏡地獄……十八層地獄之景清晰可見,繼而發出悽厲的慘叫聲!

  周圍的氣溫迅速變得炙熱起來,僅僅是站在這銅爐前,就感覺面部發燙,滾滾熱流不斷湧出擴散。

  馬陸忍不住退後一步,臉上露出一絲惶恐,

  「城隍大人?」

  「我在。」

  一道虛幻的人影,驀然出現在銅爐的烈焰中。

  五官長相跟那尊紀昕大將軍坐像一模一樣,只是眉頭緊皺,似乎在忍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。

  渾身血跡斑斑,右臂上更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害,香火螢光乍現後痊癒,但下一刻,又被撕裂。

  如此反覆,永久不止!

  紀昕城隍皺眉看向馬陸,語氣艱澀道,

  「怎麼是你?他的子嗣,為何不來?」

  馬陸正欲回答,便見紀昕搖頭,語氣蕭瑟道,

  「也罷,避嫌也好。畢竟我等都是罪人,我受百年火刑,他亦嘗血脈之咒。」

  馬陸眼觀鼻尖,似乎沒聽到紀昕的話語。

  紀昕:「你來此處,意欲何為?」

  馬陸立刻開口道:「下官想請城隍大人,派些陰差,勾去一人性命。」

  紀昕牙關緊咬,悶哼一聲,按下那股來自靈魂的灼燙,道,

  「哦?此人可是作奸犯科,為非作歹之輩?」

  「額,不算。」

  「那可是忤逆雙親,欺瞞宗祠之人?」

  「這,也不算。」

  「那定是邪淫乖戾,心如蛇蠍之徒了?!」

  「這,這也不是……」

  紀昕面色慍怒:「這也不是,那也不是,那此人是誰?!」

  馬陸不敢隱瞞,開口道:「是內城灑金街魯達是也!」

  「那個在經略相公府上做差的魯達?」

  「是,就是他!!」

  馬陸面色微喜,沒想到魯達的惡名,連紀昕城隍都略有耳聞了。

  紀昕沉默了下,語氣幽幽道,

  「那不如你讓陰差,把我的性命給勾了吧……」

  馬陸頓時汗流直下,直說不敢。

  紀昕眼神中有熊熊怒火迸發,低沉道:「別去惹他!他背後有大人物,你們惹不起,我……不想惹!」

  「其他人,其他勢力我管不著!但爾等官府管人間百姓,我為一州城隍管陰間百鬼,互相配合又互不打擾……不要讓我知道,你們背著我,幹些傷天害理之事!!」


  馬陸接連賠笑:「不敢不敢,我等哪敢。」

  銅爐火焰隱隱更勝幾分,燒得紀昕眼神發紅,神情越發爆炸瘋狂起來。

  見此,馬陸趕緊推開放在一旁的棺材,

  「今日還有一事相求。請城隍大人分辨下,這些屍首的死因、兇手是何來路?」

  便見棺材中,重疊著擺放著數具屍首。

  有那馬伯妖道的,也有奉命剿滅的那兩名捕班快手的,也有響馬的。

  紀昕皺眉:「你知道規矩。」

  「知曉知曉。」

  馬陸接連點頭:「會再修兩間慈幼局,官府撥款,出米出布,僱傭乳婦,照顧孤兒。」

  紀昕點頭,稍稍從銅爐中探出一隻手,朝棺材上空一抓。

  縷縷黑煙引起,如綢緞般漂浮而來,如同活物,在紀昕耳邊竊竊私語。

  「這鍊氣士,是與其他修士鬥法不敵而死,嗯……好重的怨氣,死得似乎有些痛苦。」

  修士?

  看來,那魯達果然也是修行者了。

  馬陸臉色凝重。

  「這兩名捕班……咦?三魂七魄俱喪,僅留本體一昧真靈將散,怎麼像是被勾魂使者,勾去了陰壽?」

  「這名匪寇也是如此……怪了,莫非是下面的陰差擅離職守,私自勾人性命了?」

  紀昕疑惑間。

  變故陡生!

  只聽得從那馬伯妖道的屍體中,驟然傳來刮刺刺迅猛之聲。

  如同天摧地坼,岳撼山崩,這屍體炸為一團血霧。

  從中一道黑氣吹盪而起,滾將起來,其中沉浮七十二重禁制符文,以難以匹敵的速度,穿過紀昕虛幻的身體。

  直中,寢宮那座將軍坐像,右臂處!

  這具泥胎草像,頓時崩塌破碎。

  而紀昕慘叫一聲,虛影的右臂上,傷口撕裂,擴大數倍不止!

  銅爐火焰,更盛!

  「逆轉陰陽,閻浮奪運?!是地窮宮!」

  紀昕驚呼一聲,甚至顧不得銅爐的火刑,強行使力,將虛幻的身軀從銅爐中拔出。

  便見得自那座將軍坐像崩塌後,這座城隍廟上空凝聚的香火消散許多,似乎是撕開了某種陣法,出現一道裂縫。

  遠遠地,有鬼影重重,狐魅之形,一閃而過。

  人道之氣紊亂駁雜,一縷濁氣扶搖直上。

  見此,紀昕面容陰翳,最終長嘆一句,

  「自此,渭州,亂矣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渭州城中夜幕低垂,籠罩著千萬家不同顏色的燈火。

  而在燈火最亮的那間府邸之中。

  一隻不染陽春水,五指白皙修長的手掌,握住筆桿,在箋紙上剛剛寫了個開頭——

  祖父敬言,自公祈幼時別,已有四十餘載不相見,不知祖父大人在院中修持可得正果?昔年沉疴是否祛除?

  今年城中又結三枚『文昌珠』,我已托天狐院的教習,將其轉交於您,希望祖父早日證得仙道,除我袁家血脈之咒。

  想我袁家血脈稀薄,代代單傳,我已納十九房妾室,可依舊無一兒半女,愧哉憂哉。不知祖父可有生陽固精,補腎回元之秘術?再試一次也無妨……

  公祈閒暇之餘望向窗外,有堂前燕,著翅落雲間。

  有滿城百姓,結草銜環奉我為父母。

  自當日夢中驚醒,夢中那人手持瀝血劍,語『來年八月八,滿城秋風殺,百年稀一字,當問世上人』。

  公祈便想問問祖父,當年為何要一念之差,惹下如此大敵,還斬草不除根,害得孫兒睡也不得安寧?

  岷山處的考績,陰差陽錯之下被一鄉野村豎毀之,但此小節耳,公祈已另有安排。

  但地窮宮再現,似乎還跟那人扯上了關係,更加重紀昕的傷情。

  望祖父慎重,慎重……

  孫,袁公祈啟上,佇候明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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